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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遗憾是

作者:移住南山字数:5158更新时间:2026-07-20 17:35:05
  第78章 遗憾是
  来到北湖市人民医院,沈文霞陪同他们一起面见了消化外科的杨主任和肿瘤科的齐主任。
  “完全没问题,他现在的各项指征已经基本恢复到可以进行手术的数值,除了体重还有点偏低。口服营养剂如果吸收效果不好,我们就采取静注白蛋白的方式,快速提升上去,这个月底就完全可以安排手术。”杨主任仔细看过化验单,信心十足地说。
  “能早一台就给我们排早一台,”沈文霞开口道,“还得麻烦你亲自辛苦一场,老杨,我就把我干儿子交给你了。”
  “你放心吧沈院,我们全科室上下一定通力配合,把孩子的手术做好。”
  沈文霞抱臂笑笑,“你的水平,我还没什么可不放心的。”
  杨主任又面向赵逸飞继续讲解道:“我们的手术方案是采取腹腔镜来进行胃部肿瘤切除,感染风险会更小,恢复起来也会相对更快。”
  “手术风险主要是在术后,当然术中、术后可能出现的问题我们都有比较成熟的应对策略。”
  齐主任接着说:“术后还需不需要化疗,我们会根据你的病理切片和具体情况来安排,也不用太害怕。”
  钱闰悄悄握了握赵逸飞的手,里面汗涔涔的,他虽然脸上一派平静,心中到底还是紧张。
  从消化外科出来,沈文霞又叮嘱了他们几句,无外乎是要钱闰把人照顾好,收拾收拾尽快来住院。
  走出医院,钱闰挽着赵逸飞的胳膊,说:“飞,咱们回家吧,我学会做虾仁豆腐了,今天给你炒这个吃。”
  赵逸飞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想回趟西山,去那儿收拾一下,把租的房子退掉。”
  钱闰答应下来,留着那个房子确实也没什么必要了,而且考虑到里面的陈设,收拾起来应该不会太困难。
  车停在楼下,赵逸飞每次都还是为钱闰的技术感叹不已,“你确实适合当交警。”
  钱闰欣然一笑,看来小飞对这件事终于没有那么心怀芥蒂,正在逐渐接受了。
  进了屋子,钱闰先去把窗户打开通了两分钟的风,屋里的湿霉味太重,他担心对赵逸飞的呼吸道不好。
  “你收拾卧室吧飞,我看看外面,”钱闰格外叮嘱,“就拿想要的东西就行,其他的放着我一起扔,要有什么拿不动需要搬的就喊我。”
  赵逸飞走进他曾经居住了五年的小房间,四周环顾一圈,实在也没什么称得上紧要的东西。
  先前那次,申之滨把该拿的差不多都给他带去了,屋子里剩下的除了一些小工具,几乎就只是桌椅板凳。
  衣柜上的帘子掀开着,大概是申之滨上次走得匆忙忘了合上,他拿了里面的四五件衣服出来,放在床上打算连同衣架一起带走。
  角落里,原本藏着病历的那个文件袋不见了,只剩下厚厚一沓,是他的荣誉证书和各种奖章。
  他一直悉心保存地很好,连一个手指印都没有,可时光去如流水,有的证书内页还是不免泛了黄。从警十余年,这些也算是他曾经奋斗过的青春见证。只是今后这些东西大概要落入故纸堆里,再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了。
  拿来袋子,他把这些放进要丢掉的部分。
  缓缓蹲下身,他又朝衣柜底下摸了摸,从里面抽出来一个长方形的铁皮饼干盒。
  这是有一年来法制科实习的师妹送给他的,很好吃的饼干。
  他用力打开盒盖,里面的东西不染纤尘,安静如旧。刚轻轻抚摸了一下封面,外面传来钱闰的声音:“我收拾得差不多了,你那儿怎么样?”
  匆匆把这个装入要带走的箱子里,他回:“我也好了。”
  钱闰走进来问了问哪些是要扔下去的,一股脑地抱到了门外。
  赵逸飞的视线随着他又看了一路,终于狠心收回了目光。
  客厅里,钱闰已经收拾干净了,只剩墙上的两张黑白遗像,赵逸飞亲手把它们取下来,看了许久。
  “带爸妈回咱们家,我把书房收拾好。”钱闰搂了搂他的肩头。
  赵逸飞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过他五年记忆的地方,低声说:“其实我当初找了这儿的房子,就是跟着机械厂,想再找一个和家差不多的地方。都是我爸单位分的小房子,也不大,住一家三口足够了。”
  “但是搬进来才知道,没有家人,永远也变不成家的样子。”
  他总能在幻想中看见妈妈在阳台修剪花草的身影,爸爸推开门,带来热腾腾的熟食和精致的南方糕点,他们围坐在电视机前,一边吹着风扇一边吃西瓜……梦里越美满,只有梦醒时分,才懂得心境如何荒凉。
  钱闰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靠,轻声道:“以后就不会了,再也不会了。”
  赵逸飞合了合眼,只是不说话。
  钱闰拎着要带走的箱子陪赵逸飞下楼,让他先回车上去等,自己再慢慢把要扔的往楼下搬。
  走了两层,身边的人脚步越来越慢,“唔”一声,按着上腹突然弯下腰。
  “胃又疼了?”钱闰心惊肉跳地放下手里的东西,慌忙去扶他。
  他的脸色微微发白,冷汗密布,低着头喘了喘,才勉强扶着栏杆直起身体。
  “就一下,过去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  “到车上,车上有药和热水,坐着缓缓。”钱闰顾不上其他,搀着他就要往下走。
  “诶!”
  在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。
  “这东西怎么就放楼梯中间啊?小伙子,你得讲点公德心,这路是大家的,挡着别人还怎么走啊。”
  一位灰褐色头发,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女人提着布包,刚从三楼走下来。
  “快去。”赵逸飞推了推钱闰。
  钱闰跑着上去,飞快地把箱子提到了楼梯转角处。
  女人看了他一眼,这才慢悠悠地往下走,经过赵逸飞身边,他又道歉说:“对不起啊,阿姨。”
  女人往前走了,忽然又退后一步,停下来仔细打量着他,问:“你是住在四楼的?”
  “我是。”赵逸飞点了点头,他跟阿姨打过几次照面,也算认得,不过很久不在家住,阿姨多半也记不清楚了。
  “你怎么这么瘦了这么多啊,孩子。”女人显得十分惊讶,又略带同情。
  赵逸飞怔了怔,尴尬地笑着推说:“工作忙,瘦了点。”
  女人干脆不往楼下走了,来回看看他,几次欲言又止,终于开口:“其实阿姨一直没问你,你是不是赵工家的儿子啊?”
  钱闰也跟着愣住了,转头去看小飞的表情——他轻抿双唇,眼神晦暗不明。
  怕他心中不快,钱闰抢着道:“阿姨……”
  赵逸飞却忽然回答:“赵成梁赵工,是我爸爸。”
  “你妈妈是苏老师?”
  赵逸飞点了点头。
  阿姨接连“诶呀”了两声,跟他讲:“我退休前是机械厂财务科的,我家侄子还是你爸的徒弟呢。”
  赵逸飞眸光黯了黯,阿姨拉着他继续上看下看:“原来你是小赵,怪不得,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  “你爸爸真是个好人,咱们全厂都知道,太可惜了,谁想到能出那么档子事。我侄子和他那些师兄师姐,早几年还一直去厂办里问,去上访,可天知道……没几年厂子就不行了,现在不是公家的厂子,成了人家私人的,我们这些人该下岗下岗,吃不饱活不起的,也给你爸爸讨不回公道了。”
  阿姨的话音里满是遗憾,赵逸飞喉结滚了滚,眼眶发酸。
  她又问:“孩子,我刚才听见楼上的动静,你这是要搬家了?”
  赵逸飞点点头,“是,搬到单位附近了。”
  “我还说怎么一直没看见你,原来不在这儿住了,”阿姨叹声气,有些怅然,“以前你总帮阿姨往楼上搬东西,还拿垃圾下去,好孩子,真谢谢你。”
  临走的时候,她还回过头又说:“你和你爸长得真像,这下巴,鼻子,远远一看就是一样的。”
  赵逸飞的眼中波光一闪一闪,冲着阿姨笑了笑,心中万千话语,却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  回到车上,即使吃了药还是止不住胸口泛酸,他侧身蜷缩在座椅上,合着眼任由心事翻涌。
  ——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长得像爸爸,大概年岁久了,容貌也会变化。
  爸爸在所有人心中口中还和从前一样,是个好人。
  钱闰来来回回了好几趟,终于把旧的东西扔空了,揉揉左膝,才拉开了车门。
  “等久了吧,咱们回家。”
  他刚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一放,赵逸飞就认出了那个袋子,坐起来惊讶地问:“你怎么……”
  “运气真好,有人送给我一袋荣誉证书,”钱闰挑眉笑了笑,打开袋子假装看了一眼,啧啧感叹,“二等功,我还没得过呢。”
  赵逸飞眨眨眼,重新躺了回去,半晌道:“你想要就留着吧。”
  钱闰边倒车边说:“我当然要,我还要做个相框摆起来呢。”
  初春将至,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,钱闰开车先把人送回家,看着他洗完澡躺在床上,才出门去采购中午的食材。
  他还惦记着赶快试试那道虾仁豆腐,做好了,这就是他厨艺的里程碑之作。
  从超市满载而归,放下东西洗了洗手,钱闰先去卧室看看爱人状态如何。门一推开,屋里却是空空荡荡的。
  “小飞?”
  检查了卫生间里也没人,钱闰立刻往外找,幸好,从书房里很快传来了回音。
  “怎么起来了?”钱闰从衣架上扯了条围巾披在他的家居服外面,摸摸他的额头确定不凉也不热,才有心情去看人在做什么。
  赵逸飞在写字,好像是他从家带来的一个笔记本,鼓鼓囊囊的异常厚实,不知道藏着些什么宝贝。
  “不难受了?”钱闰摸着他的后背,贪婪地感受他身上散发的温度,心才一点点归于平静。
  “那你在这儿,我先去做饭了,累就再躺下歇歇。”
  赵逸飞没抬头,却喊他,“你先别走。”
  “怎么了?”
  “你闭上眼,马上就好。”
  钱闰有点好奇,小飞难道还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。
  他听话地闭起眼睛,伸出一只手,听见小飞合上笔盖,合上笔记本,接着掌心一沉,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他手上。
  “睁开眼吧,”赵逸飞微笑着,“你的生日礼物,迟了一点。”
  低下头,手上放着的就是他刚才在书写的笔记本,淡紫色的皮质封面,系着一根细细的绑带。
  “给我的?”钱闰微张着嘴,猜想里面会是什么内容,难道是小飞的日记么。
  “我现在能打开看吗?”
  赵逸飞笑他,“能啊,你生日都过去好多天了。”
  钱闰往床边一坐,毫不客气地立刻动手解开了绳子,翻开扉页,上面有赵逸飞漂亮的笔迹写着——送给钱闰。
  他有点想起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,小飞就这么爱做手工,今天送他一只自己折的小狗,明天给他一个彩绳编的手环。
  “这不会是,网上说的那种手账吧?”
  赵逸飞摇了摇头,“没那么复杂。”
  钱闰继续往后翻,打开第一页,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他的照片。
  “这是什么时候拍的……”钱闰惊讶,这个背景很好辨认,有字幕为证——北湖市公安局演讲大赛。应该是至少十年前,他参加单位组织的演讲比赛,荣获了“重在参与奖”一座。
  “就是你在台上的时候啊,我拿手机拍的。”赵逸飞用手托着腮。
  他往下面看,照片底下写着一大段话。
  “十月,钱闰代表队里去参加演讲比赛。刘支队说如果再没人报名就抓阄,钱闰果然抽到了唯一一张‘参加’,我就知道他的手气一直不怎么样。题目是‘做新时代的奋斗者’,我还把妈的《中学生作文精选》借给他,用处不大……”
  看着看着,他就忍俊不禁,“这么丢人的事你还记下来。”
  赵逸飞嘟嘟嘴,“不丢人啊,挺有纪念意义的。”
  再往后翻,全是一张张的照片配着文字,有他趴在办公桌上打盹的、有他从现场回来正在卸装备的、有他咬着笔头对着电脑冥思苦想的……也有他们出去玩,在动物园大笑的、从鬼屋出来惊魂未定的、因为甜筒上的冰激凌球掉在地上伤心欲绝的。
  每一张,都是鲜活生动,青春年少的钱闰。
  他看着看着,竟觉得鼻酸,侧过头忍住眼泪,问:“为什么上面没有你?”
  赵逸飞的眸光躲闪,耸肩笑笑说:“因为是我拍的。”
  “你总给我拍照,我还不能也拍拍你。拍照的人总是照片上缺的那个,我给你补上它们。”
  有钱闰的相机,他的手机的确很少有用武之地,但是也多亏了这些偶尔的随手一拍,让他还能多一点点念想。分手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带走,那些装着他们回忆的相册、相框,统统留在了钱闰家里。
  他说:“原先存在手机里,后来我把这些都打出来了,闲着没事,就想想都是什么时候拍的,写在本子上面了。”
  五年里,他想钱闰的时候就翻翻这些照片,回忆回忆过去,或许也就是他那些幻觉的来源——他给自己编造了一个钱闰在身边。
  “钱闰,生日快乐。”
  他苦笑着说:“我想弥补一点咱们之间的遗憾,但我现在……能做的不多。”
  遗憾是窗台上化掉的雪人,遗憾是他藏在衣柜深处没完成的围巾,遗憾是流过从前的赵逸飞和如今的钱闰之间,漫长、漫长的时间。
  钱闰使劲地摇头,吸吸鼻子,“我才应该弥补你,这些都是我欠你的。”
  “不要说欠,不要那么说,”赵逸飞不喜欢这个字眼,一口气想要说下去,“我今天真的很高兴,这段时间能有你在身边,我好高兴,如果……”
  钱闰将他拉入怀抱,跨坐在自己腿上,再也按捺不住地含住他的唇,和他开始了绵长的一吻——使得赵逸飞将吐未吐的那后半句话,又消散在了舌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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