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夜谈

  叁更刚过，密信就送到了御前。英浮展开信纸，目光一行行扫下去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着信纸被烛火燃烧成灰烬之后，让人去叫霍渊、周衍、方砚和江牧。
  等人到齐时，殿里的蜡烛已经换过一轮。
  英浮靠在椅背上，没绕弯子，直接开口：“青阳衡决定不起事，青阳境内没有内乱可趁。这一仗，不好打。”
  霍渊先开口：“战机就在眼前，陛下登基后整军备战，等的就是今天。咱们总不能坐等他养精蓄锐，再被动挨打。”
  周衍站在另一边：“战火燃起之后，往往紧随疫疾灾荒。西南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，一旦兴兵再起，流离之苦必会重演。战事易启，善后难平。若是攻占之后无力镇守安抚，倒不如按兵不动，暂守边界。”
  方砚站在俩人中间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，慢悠悠地说：“霍将军担心错过战机，周大人担心民力耗尽。仗肯定是要打的，但怎么打、什么时候打、打完之后怎么安抚，这些比打仗本身更重要。”
  江牧一直站角落里，等人都说完了，他才抬头看向英浮：“臣出身商事，不懂兵略朝堂。只看得清利害盈亏。青阳衡按兵不动，本心从来不是甘愿屈居人下，只是时机未到，尚在暗中蓄力。他拖延一日，势力便稳固一分。我们拖延一日，粮草军需便虚耗一分。这笔得失利弊，陛下心里自有权衡。”
  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英浮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，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挨个过了一遍，没表态，也没下结论。
  屏风后头，姜媪低着头站着，没人注意她。
  等人退下，殿门关上，英浮才闭眼靠回椅背。烛火跳了一下，他眉头微微皱起，很快又松开了。
  姜媪走到他身后，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，力道不轻不重，正是当年他在青阳质子院里，她帮他按摩的手法，他喉头动了动，开了口，声音里满是疲惫：“阿媪，你说，我是不是做错了。”
  姜媪手下没停，望着烛光勾勒出的侧脸，她想起青阳漫天寒雪，想起那年跪在雪地隐忍受辱、遭人下毒暗算也缄默隐忍的少年，想起他往日吃食必先喂鼠试毒、步步谨小慎微的岁月。
  轻声问：“陛下觉得，错在哪儿？”
  “错在放不下当年的恩怨，非要打仗，让天下百姓跟着冒险。”英浮睁开眼，眼底有些茫然，“大臣们说的都是家国大事，只有我心里装着当年在青阳受的那些苦，像个钻牛角尖的普通人。”
  那个在青阳受尽折辱的少年，从未真正消散，只是被他深埋骨血，化作如今运筹朝堂的帝王。
  她指尖轻轻抚过他蹙起的眉骨。“陛下心里，从来不只是为了自己出口气。”
  “不然还能为了什么。”他自嘲地笑了一声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，“我天天想着当年的雪，当年的屈辱，好像还困在那座质子院里出不来。现在有了权力，就想把受过的委屈都讨回来。”
  姜媪低头，语气温柔：“你不是被困在青阳，是把那个受过苦的自己带回来了。你想替他讨个公道。
  “但这不是要讨一己之私。”姜媪俯身靠近些，声音温和又清楚，“陛下是不想这世上，再出第二个困在青阳、任人欺负的少年。”
  英浮身子僵了一下，沉默好久，才慢慢开口：“我怕我被过去冲昏了头，为了私怨毁了百姓的安稳，怕后人骂我残暴。”
  “当年陛下在青阳雪地里跪着，被人下毒，被当众羞辱，连口饭都要先试毒才敢吃的时候。”姜媪的声音落在他耳边，“从来没人问过您疼不疼、难不难，更没人觉得那样的世道不对。”
  英浮心口一紧，下意识抓住了她搭在肩头的手。
  “现在陛下手握大权，开始纠结对错，是因为您心里有百姓。”姜媪迎着他的目光，“可当年欺负您的人，从来没觉得愧疚，也没觉得自己有错。”
  “我只是……”他喉结滚了滚，语气里少了帝王的冷硬，多了点罕见的脆弱，“怕我选的路，最后辜负了天下人。”
  “陛下选这条路，从来不是为了报复。”姜媪反手握住他的手，把温度一点点传过去，“陛下是想立个规矩，让这天下的人，不用跪着活，不用再吃您当年的苦。”
  英浮看着她，眼底的迷茫慢慢散去，换成了复杂的动容。他把她的手攥紧，按在自己心口。
  “只有你，能看透我心里想的，能接住我所有这些不堪。”
  “我看不懂朝堂算计，看不懂兵事利弊。”姜媪轻声说，“可我知道，你咽下去的那些苦有多疼，那些藏在心里的恨有多沉。那些委屈苦楚，不能就这般轻轻揭过。”
  英浮一把将她拽进怀里，低头吻下去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，都在这个吻里化开了，殿内只剩两人呼吸错落，慢慢缠作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