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
三个月过去,在未动用任何人脉,也未报警的情况下,裴千睦始终没找到裴又春。
或许是出于不愿示弱的自尊,以及难以言喻的执念——
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她。
可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,他整个人变得极为憔悴。不仅下巴多了鬍渣,眼中也覆着淡淡血丝。衣着依旧体面整齐,神态却少了往日的锐利与从容。
他的抽菸频率明显增加。卧室里的烟灰缸总是满的。空气残留浓重的烟味,犹如某种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白日里,他照常处理工作,冷静且不失专业;一旦下班,他便独自开着车子,在市内与邻近区域之间,反覆地寻找。
毫无方向,更不见尽头。
邵以鳶偶尔会到裴宅探望裴千睦。
看着日益消瘦的他,他内心隐隐生出几分愧疚,却又无能为力。让他心里稍感安慰只有——裴又春过得还不错。
这段日子,他经常与江时央联系,间接询问她的近况。
从对方口中得知,她逐渐适应新环境。除了将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,也开始与外界建立连结。更甚,在他的工作室里,帮上他许多忙。
江时央不擅长料理。裴又春偶然在置物柜中,找到他妻子留下的食谱。她一页页翻阅,到超市挑选食材备料。起初,她凭着直觉洗菜、切菜,和烹调,动作尚显生涩;后来慢慢熟练,愈发得心应手,做出的成品不仅色相俱佳,且颇为美味。
上週,邵以鳶收到一张照片。
画面里,裴又春穿着围裙,手持锅铲,站在炉台旁,低头专注地翻动锅内的食材。
他看了许久。
那位曾经脆弱、惶然,又伤痕累累的女孩,如今已然蜕变。离开哥哥的照料后,她学会独立生活,更融入这个世界。
偶尔,在工作之馀,江时央会教她绘画。从简单的素描开始。她欠缺基础,却极为认真。安静作画的模样,像是找回了纯粹的本心。
然而,裴千睦对一切,一无所知。
又过了两个多月。那日暮色阴沉,雨水密集地落下。
裴千睦下班后,照例开车前往K市。其实根据当初的定位纪录,他认为裴又春最有机会在这一带。
这个推测未必准确,但已是他唯一掌握的线索。
他绕过了一条条街道,留意各个可能的地点,仍一无所获。
车内即使开了空调,空气依然有些潮湿。雨刷规律地来回扫动,勉强维持着视线。
他一手支在额角,另一手握着方向盘,眼神空洞地望着模糊的街景。在某个路口等红灯时,他的目光驀然定住——在一旁的人行道上,有两个人共撑着一把伞,其中一人,正是裴又春。
她微微侧头,似乎在听身边的人说话。脸上表情柔和,唇角漾着浅浅笑意。为她撑伞的人戴着口罩,半张脸被伞沿遮住,看不清样貌。不过从身形来看,应该是名高挑清瘦的男性。
裴千睦的瞳孔猛地收缩,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攫住。血液在体内奔腾,带着翻涌的灼热。他的思虑骤然纷杂难平。那并非单一的情绪,而是压抑了将近半年的悲伤、焦躁、不安、懊恼,和几近失控的思念,在此刻一併迸发。
他想直接扔下车子,衝上前,将她拉入自己怀里。想问她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,也想问她怎能如此狠心的一走了之。可终究压住了那股衝动。
号志灯转绿后,他将车子向前开了一小段,随即临停在路边。连伞都没撑,他就推门下车,沿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后。
他完全不敢眨眼,生怕稍有疏忽,她就会从面前消失。
直到下一个转角前,他看到那人微微俯身,在裴又春耳边说了什么。她轻轻摇了摇头,又靦腆地应了话。
而后,刚好有路人迎面走来。似乎是怕她被撞到,对方抬手,揽过了她的肩膀。
那一瞬间,裴千睦的理智彻底瓦解,再也无法克制住心底的情感。
他迈开步伐,朝两人逼近。
